馆长说明:如何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技艺带入博物馆?

2019-11-28 17:05     新华文化网/www.cqnewsw.cn

2019年9月27日-11月20日,成都博物馆三层临展厅,90余件精美作品,16项非物质文化遗产,15位传承人,10位青年艺术家,汇聚“巧手夺天工——传统工艺的现代新生”。展览持续54天,参观人数54万人,新闻报道4000余条,网络关键词搜索结果300万条。

人们对于非遗的印象,大都停留在景区纪念品商店里,毫无章法罗列的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千篇一律的绣织品、工艺粗糙的漆木器……实际上,非遗不仅仅是手工技艺的流传,甚至不仅仅是文化信息的保存,它们闪耀着中华民族文化充满生命力的灵魂之光。如何激发优秀传统文化的生机与活力?如何让传统真正融入现代生活?策展团队希望借此展览进行探索与尝试,让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也能感受到传统工艺的魅力,激发人们对传统工艺的兴趣和关注。

2019年,恰逢第七届成都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因此,成都博物馆与成都市非遗保护中心首次跨界合作,成都市非遗保护中心在非遗项目的挑选、解读上提供学术支持,而成都博物馆则发挥自己在展览方面的经验,联合打造了成都博物馆开馆以来的首个传统工艺主题的展览。

展览海报

展览立意

传统工艺:连接历史与未来

以非遗为代表的传统工艺,曾经广泛应用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具有实用功能,更富有人文意义,它们承载着历史的信息和文化的脉络,更以各种形式为现代社会提供着滋养。

经过反复讨论,策展团队决定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并置:古老的传统,精妙的工艺、时尚的艺术、潮流的审美……每一类传统工艺作品,都有一组现代设计作品与之并置和呼应。

展览最终选择了99件/套展品,其中66件传统工艺类展品,33件现代艺术作品。展品并没有以常规的“时间”“地域”或者“技法”“材质”等逻辑来组织,而是分为了“熔古铸今”“通工贯艺”“艺汇东西”三个单元。在“熔古铸今”单元,传统类展品与现代类作品有着文化上的传承或灵感上的借鉴。“通工贯艺”的展品体现传统工艺在新科技、新技术、新理念的“加持”下,获得了更多的表现形式和发展空间。“艺汇东西”的展品对审美的构建和文化交流上都有着深远的影响,传统工艺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和传播中起到了重要作用,通过注入新审美、新创意,它们走进现代生活、融入世界潮流,正在构建中国独有的现代生活美学。

由于传统工艺展品种类繁多,再加上数件现代设计作品,即便有“传统与现代的关联”的大逻辑支持,观众也很容易看得不知所云。因此在大逻辑之下,每个单元内部的作品组织,则是以观众熟悉“材质”来归类,例如第一单元“熔古铸今”分为“平面化羽”“器象万千”两个小节。“平面化羽”归纳了与“纸”相关的展品以及由此衍生的平面艺术类展品,如馆藏皮影、四川年画、当代纸雕、进而到屏风概念的多媒体装置,中国人独有的平面艺术审美变迁,已然清晰。

展览结构图

如图所示,展览由主线和辅线两层逻辑构架组成,主线逻辑探讨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现代审美、现代生活在理念、技术、影响等维度的关联,而辅线则梳理传统工艺的历史和发展脉络。

展品选择

现代审美下的经典传统

对于一个手工艺术展而言,“美”是第一要素!无论多美用心良苦的立意和角度,没有“颜值”的支撑,技术精巧的展品,也难以吸引观众更多的注意力。因此,“巧手夺天工”以“代表性(代表性技术、代表性传承人)”、“独特性”、“关联性”和“审美性”为展品选择的标准,其中“审美性”尤为重要。

现代审美

展览以现代审美为切入点表现传统工艺,因此在作品选择上,也尽量在工艺的繁复精湛、作品的代表性和审美的现代性、艺术性之间取得平衡。例如在成都银花丝展品时,传承人倪成玉收官之作为“金银花丝嵌宝金沙太阳神鸟花薰”,以金沙太阳神鸟为元素,耗时3年方成。但由于体量过大、且与展览整体调性不一致,只能忍痛放弃,转而选择了更为素雅、小巧的“六方大花瓶”。

六方大花瓶

对于手工艺术展的策展团队而言,最艰难也是最有乐趣的,则是帮助传承人和艺术家理解展览的调性,引导他们展出最能与展览发生共鸣、相得益彰的作品。以泸州分水油纸伞为例,由于展览的多数作品以抽象图案为主,因此我们放弃了龙凤呈祥的传统图案,根据展览场景营造的需要,向传承人定制了多种素色伞,并在展厅组合成装置艺术。

泸州油纸伞

在策展过程中,我们发现,由现代设计师进行设计,传承人们来制作的作品,往往令人惊艳。本次展览展出的崇州道明竹藤编,就是设计师与手工艺人联合创作的最佳实践案例。

立足馆藏

非遗技术,是传统工艺的典型代表。成都作为每两年一届的国际非遗节的永久举办地,具有丰富的资源。考虑到2019年第七届国际非遗节已经有一个来自全球各地涵盖1100多个非遗项目的系列展会,以及展览的时间、场地、经费等综合因素,策展团队将传统工艺类的展品锁定在成都最具有代表性的非遗项目“五朵金花”上:蜀锦、蜀绣、成都漆艺、成都银花丝以及瓷胎竹编。一方面,“五朵金花”能够代表成都非遗技术的高水平,另一方面,它们的物质形态也非常利于展览展示。更难得的是,蜀锦、蜀绣、漆艺和银花丝,这些承袭千年的技术,都能在成都博物馆常设展文物中找到与之对应的文物,可作为诠释传统工艺的历史发展脉络的样本。

此外,20万件皮影馆藏,是成都博物馆最大特色之一。而四川地区的木版年画,从文化特色和技术保存方面,在全国都颇有口碑,因此以皮影、木版年画为代表的平面艺术相关作品,也成为了首批选定的展品。

川蜀特色

在成都市非遗中心和相关非遗研究专家的多次论证、帮助下,策展团队决定在展品中增加藏羌彝地区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形成以四川地区非遗技术为基础的展览系列。我们选择了在艺术上最有表现力和视觉上最有冲击力的作品:藏族金工、彝族银饰、羌族刺绣。

羌绣《21团花》

藏族金工《密集金刚》

全国求才

而寻找跟传统工艺相关联的现代设计作品,则更加不易。策展团队向全国的博物馆、美术馆、高校等相关机构的同行和设计师、建筑师们发出了“征集令”。事实上,展览构架也数次根据展品调集的实际情况调整,历时一年多,最终才有了国家级非遗大师与新锐设计师同台争艳,传统工艺顶级大奖作品与纽约时装周新秀展品交相辉映的展品系列。

服装设计师何苗作品

青年艺术家崔小清剪纸作品《六书》

视觉表达

Less is More

这是一个“颜值为王”的展览,展览的成功,一半以上取决于形式设计。优秀的手工艺术品,自身有着高度美感,而好的展陈设计,则能让这种美感发挥到极致,反之亦然。

减法赋能

展览形式设计团队清一色由80、90后姑娘们组成,对于展览的设计调性,一度在“文艺小清新”和“素色性冷淡”风格之间犹豫。所幸最后大家坚持了“冷淡”风格。非遗类作品,民俗风格浓厚,色彩明艳、造型多样、图案繁复,本身就极具张力和表现力,展览形式则应该突出这种强对比的美感,避免与展品发生视觉上的抢夺。多次讨论后,展览设计的调性从“小清新”减调到“黑白灰”,直到“黑色”、“暗场”,大面积使用黑色来调和、突出展品的明艳,只在局部使用白色展台。而纹饰设计也是一减再减,通过大面积留白(黑),来打造精致的视觉效果,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展品上。

展厅现场效果

抽离日常VS再造日常

传统工艺类的作品,来源于生活,也应用于生活,也成了“日常”的一部分。而“日常”的美,是容易被忽视的。借用现下时髦的一句话“生活需要仪式感”,当这些平常被不经意地摆放在工作室的作品,被抽离出日常,并被赋予足够的空间,在艺术化的设计、考究的灯光之下,其工艺之精湛、形式之美丽,则无法再被忽视,甚至被放大和强化。而合理的展品关系,则将它们的历史文化内涵彰显出来。

蜀锦工作室现场摆放与展览现场

一方面,我们将展品抽离日常,突出它们自身的极致美感,而另一方面,我们也将展品重新组合,再造生活场景。例如瓷胎竹编,体量过于小巧,在展厅中孤立展出很容易被其它展品的气场压倒。因此我们在竹藤编项目中挑选出椅子和灯具,配合其它展具营造了一个风雅的小场景。既像生活又不是生活,艺术手法再现生活,旨在表现传统工艺在构建生活美学中的可能性。

竹藤编展品场景设计

遗憾的是,传统工艺精致的、极致的美,需要近距离的观赏才能体会,然而精致的美都很脆弱,由于博物馆人流量过大,许多展品不得不进行柜内展示,观众无法真正近距离欣赏。因此我们设计了一批海报用于传播,在海报中将细节放大,让观众注意到无法真正领略的细节之美。这种设计局部应用于展览背景中,弥补不能裸展的遗憾。

系列海报

展览叙事

见物、见人、见生活

手工艺术展与文物艺术展的一大不同在于,传统工艺是以人作为载体的活态的传承,每一件展品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个传承人生动的故事,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我们希望这个展览不仅能在视觉上展现美感,在理性上传递信息,最终能够表达情怀和理念,以物见人、以人感物,达到“见人、见物、见生活”。

在展品的征集过程中,策展团队坚持对每一个展览项目都进行实地考察,对每一件展品进行原生环境调研,与每一位传承人进行沟通,采访、记录他们默默坚守、奋勇前行的动人故事。他们之中,有的人世代蜗居村镇,默默地传承祖辈的手艺,有的母女二代,在繁华都市苦苦坚守,挽救了一项技术,有的半路出家,却倾尽全力抢救师傅教的手艺。

夹江非遗传承人张荣强就是这样,从师傅那里学了木板年画的手艺以后,开始倾尽全力收集夹江年画的老雕版。在展览中展出的两幅夹江年画作品《赶潘》和《元亨利贞》就是著名作家冯骥才在波兰华沙国家博物馆看到原版的夹江年画以后,辗转将资料给到张荣强,后者根据资料复刻雕版之后套印的。而这两幅作品,也成为展览中“最有故事”的展品。

让策展团队最难以忘却的,是展览中最长的作品:7.5米的羌绣《21团花》。团队8月10日在汶川考察时,辗转在了羌绣省级传承人汪斯芳家里偶然发现了她耗时三年的这幅作品,然而十天以后的泥石流将汪斯芳的家全部冲毁,《21团花》是她唯一抢救出来的作品。展品开始运输的时候,汶川的道路依然未能完全通畅,90后的姑娘,硬是徒步上山,把作品扛了下来。

“瓷胎竹编”传承人谭代明则在坚守和创新之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其实“瓷胎竹编”还有一个特别诗意的名字:“竹丝扣瓷”,为了跟国家公布的非遗名录保持一致,我们还是选择了前者。然而在展览的文字上,我们尽量在严谨性与可读性之间保持平衡。毕竟,一个关于“美”的展览,文字的优美,也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除了展览文字的锤炼和打磨,团队将所有素材分别制作成了12段视频在现场5处视频点播放。视频和照片,能辅助观众对传统工艺的理解,也能通过对传承人的了解,感受到传统工艺的亲切,也期由此唤起公众对传承人的关注。

策展团队考场现场

传统工艺始终为现代艺术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分,它连接历史和未来,融合经典与时尚,正在构建当下具有中国风尚的生活美学……本次展览是博物馆策展人与非遗跨界合作的一次尝试,我们希望通过本次展览,探索博物馆在“传统的未来”“博物馆生活美学”等主题上的可能性,也希望借此展览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探讨传统工艺的现代新生。

[责任编辑:鲍聪颖]